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陽明心學十講:第七講 拔本塞源(上)

2019-06-07 14:42:05 來源:河源日報 司雁人

功利主義是一切惡行的借口,“功利”必不辨“義利”,功利心是致良知的最大障礙。世上諸多壞事,皆由于花言巧語、虛偽討好之知多,“敦本尚實、反樸還淳之行”少。功利主義當道,必然“賊知”橫行,“良知”泯滅。只有徹底拔除了功利心,才能在萬事萬物上順利地“致良知”。王陽明的拔本塞源論,批判了萬惡之源的功利主義。


第一節 緣起


“拔本塞源論”是王陽明寫給故鄉前輩顧東橋書信中的內容。嘉靖四年(1525),顧寫來關于學術思想的質疑信,陽明回信一一作答。《傳習錄》中卷出版時,顧尚在,編者怕有損其面子,題為《答人論學書》,后來編輯《陽明全書》,則直接題為《答顧東橋書》。這里加書名號稱《拔本塞源論》,是將其作為獨立的一篇文章來解析。

《拔本塞源論》大意:

心學純明的時代,圣人推其“天地萬物一體之仁”以教天下,天下人各勤其業,各安本分,惟以成其德行為務。后來心學不明,崇尚道義和仁德的“王道”衰落,而崇尚權術和武力的“霸術”盛行。人們像“春秋五霸”時那樣,每天所關心的只是快速富強的技巧、傾詐的陰謀和攻伐的戰略。只要能夠欺天騙人得到一時的好處,可以獲取聲名利益的方法,人人都去追逐。時間一長,人與人之間的斗爭、掠奪,禍患無窮,人與禽獸夷狄幾乎沒有兩樣,霸術也有些行不通了。

有世儒(主要指朱熹)志在挽回先王之道,但始終探討未精不得要領,其學說“萬徑千蹊”,讓人“莫知所適”。人們為了浪得名譽,為了顯示博學,為了表面華麗,按其學說競相爭斗。世人如同走進了百戲同演的劇場,處處都是嬉戲跳躍、競奇斗巧、爭妍獻笑之人。這種學說積習已久,致使底層民眾耳聾眼昏,完全迷失了方向,至上國君也被弄得神魂顛倒,思維凌亂。現在有人察覺到它的“空疏謬妄,支離牽滯”,欲加以撥亂反正,但卻遭到他們出于功利心的極端詆毀。

純明的心學越來越晦暗,功利的習氣越來越嚴重,佛教道教不能挽救,儒家努力也前功盡棄。如今功利之心,功利之見,大行其道。功利的毒汁,已深深滲透到人的心底骨髓,積習成性,曠日持久。世人在知識上彼此炫耀,在權勢上彼此傾軋,在利益上彼此爭奪,在技能上彼此攀比,在聲譽上彼此竟取。那些從政為官的人,主管錢糧還想兼事軍事刑法;主管禮樂還想兼事官員選拔。身為郡縣長官,還想提升到藩司和臬司;身為御史,又窺視著宰相要職。他們傲慢、為非作歹、恣意狡辯、虛偽做作,凡事打著冠冕堂皇的幌子,私底下卻是滿足自己的私欲,實現自己的私心。

天理始終不會泯滅,良知光明萬古一日,有道之士傾聽了我拔本塞源的主張,一定會惻然而悲,戚然而痛,拍案而起,如決口的河水,一瀉千里勢不可擋地蕩滌這些污泥濁水,還人間一個清清明明的世界。

我們在此主要討論《拔本塞源論》指出的功利心造成社會混亂的現世意義。

圖小己之利,而不顧大眾之利,即功利之見。呂思勉說:“惟舉世滔滔,皆鶩于功利之徒,故隨功利而來之禍害,日積月累而不可振救。陽明之言,可謂深得世病之癥結矣。”①日本學者岡田武彥認為,《拔本塞源論》可謂名篇中的名篇,一字一句都體現了陽明深深的憂世情懷,“孟子的雄辯,讓人興奮激昂,而拔本塞源論中的雄辯雖在孟子之后,實不在孟子之下”②。三輪執齋評論說:“此至論中之至論,名文中之名文。秦漢以來,數千年間,惟此一文。”東澤瀉則評論說“古今獨步”。③

“讀圣賢書,所學何事?”文天祥《衣帶銘》里的這句話,是給教育的目的提出的永久課題。以智育為中心,才能就像刀劍,如果好人拿來用則是救人的劍,壞人拿來用則是殺人的刀。教育的根本還是德育,即人格的培養。岡田武彥介紹,在初中教育階段,將修身課放在首要地位,是日本教育值得自豪的事情。大家修完學業,沒有希高慕外之心,而是根據自己的學識德行接受相應的待遇。沒有更多的野心,各自從事農業、工業、商業,努力做好本職工作,不會總想著管全面或全面管,以取得分外的獲取。

王陽明當時所面對的形勢是,學習知識技能的目的,完全走向了反面。背誦經書,適合提高虛榮心;知識淵博,適合干壞事;見聞多廣,適合與人爭辯;擅長文章,適合偽裝。表面上都說自己是想為天下人做事,其實本心卻在于如果不這樣做就不能滿足私欲、達成欲望。

岡田武彥在《王陽明的〈拔本塞源論〉》一文中說:

王陽明指出的內容,不僅是他那個時代的狀況,而且更加適合描述現代社會,讓人不由得痛感各界人士深受功利主義風潮的污染已成為習性。為謀求自身的利益或者自己所屬集團組織的利益,使出渾身解數的不正之風,給世間帶來的毒害難以估量。表面上說“自己是為天下百姓做事”,實際上卻是想“滿足一己私欲”。身處官界、實業界、教育界的人,讀到這一段文字,又有幾個人不背流冷汗?現在正是大家端正自己心態的時候。古今中外的思想家中,有幾個人能如此直截了當用“功利”二字概括諸惡的根源?實在令人驚嘆。我們必須深思“功利”二字,察知它的危害之大、之深。④

注:

①呂思勉《陽明之學》。

②參見岡田武彥《王陽明大傳》附錄一《王陽明的〈拔本塞源論〉》。

③參見里見常次郎《陽明與禪》,轉引自馮友蘭等著《知行合一:國學大師講透陽明心學》。

④參見岡田武彥《王陽明大傳》附錄一《王陽明的〈拔本塞源論〉》。


第二節 王陽明殷勤布道


嘉靖二年(1523)八月,陽明在答聶豹書中說:古代的賢人看到善就像自己做了好事,看到惡就像自己做了壞事,把百姓的疾苦看成自己的疾苦,只要一個人沒安頓好,就覺得是自己把他推進了陰溝;托上天的洪福,我偶然間發現了良知學說,認為只有致良知后天下才能得到治理,從而清明太平,于是不顧自己是個不肖無力之人,希望用良知來拯治天下,挽救百姓。

他接著說,春秋末年,孔子積極推行他的政治主張,當時有的數落他阿諛奉承,有的譏諷他花言巧語,有的誹謗他不是圣賢,有的詆毀他不懂禮節,有的侮辱他是東家的孔丘,有的因嫉妒而敗壞他的名聲,甚至有的憎恨他而想要他的命;但是孔子依然汲汲遑遑,仿佛在路上尋找失蹤的兒子似的,成天四處奔波,坐不暖席,這樣做難道僅僅是為了讓別人能了解、相信自己嗎?究其原因是因為他有天地萬物一體的仁愛之心,深感社會頑疾纏身、病痛緊迫,即使不想管也身不由己。王陽明決心以孔子為榜樣,不遺余力,并希望有更多的人和他一道,共同使良知之學光大于天下,讓全天下的人都懂得致其良知,借以彼此幫助、啟發,剔除自私自利的毛病,將讒言、嫉妒、好勝、憤恨等惡習蕩滌干凈,以實現天下大同。①

“讀書講學,此最吾所宿好,今雖干戈擾攘中,四方有來學者,吾未嘗拒之。”②陽明布道之殷勤,用鞠躬盡瘁、死而后已來概括甚為恰當。

與寧王交戰鄱陽湖時,陽明仍與二三同志坐軍中講學,前來報信兒的人說前軍失利,且言伍文定胡子被燒著了的情狀,在座諸人皆有怖色,陽明說:“適聞對敵小卻,此兵家常事,不足介意。”出見諜者,退而就坐,神色自若地接著剛才的話頭講下去。一會兒,又來報信兒說賊兵大敗,在座的人皆有喜色,陽明說:“適聞寧王已擒,想不偽,但傷死者眾耳。”又是出見諜者,退而就坐,神色自若地接著剛才的話頭講下去。旁觀者服其學。③有人評價陽明先生:“雖在遷謫流離、決勝樽俎之際,依然坐擁皋比,講學不輟。”④

陽明不但自己終生盡心竭力地宣講圣賢之道,還要求做了一方守官的學生,也要事不宜遲地到當地學宮講學。嘉靖二年(1523),門人歐陽德中進士,出守六安州,幾個月后給先生來信,說初政倥傯,等安頓好了就去儒學里為諸生講學。陽明回信說:“吾所講學,正在政務倥傯中。”⑤

門人徐珊對陽明學說遭到詆毀憤憤不平,說:“夫子憫人心之陷溺,若己之墜于淵壑也,冒天下之非笑詆詈而日惇惇焉,亦豈何求于世乎!而世之人曾不覺其為心,而相嫉媢詆毀之若是,若是而吾尚可與之并立乎?”⑥他不屑于回答詆毀師學的題目,自動放棄了嘉靖二年(1523)會試的機會,弟子對老師誠心布道之欽敬由此可見。

由于陽明育人的目的主要是為朝廷培養賢人君子,所以他以“致良知”三字為本,著重于人品與道德的培養,務必把學者教育成為具備圣賢型人格的才學之士。他說:“圣賢之學,心學也。道德以為之地,忠信以為之基,仁以為宅,義以為路,禮以為門,廉恥以為垣墻,六經以為戶牖,四子以為階梯。”學者應該怎樣做呢?“擴乃地,厚乃基,安乃宅,辟乃門戶,固乃垣墻。”如果不是這樣而是相反,“曠安宅,舍正路,圮基壤垣,倚圣賢之門戶以為奸”,那么學校就成了聚集水怪草獸的地方了,國家設立學校、官員修繕學校就都沒有意義了。⑦科舉選拔上來的官員,大部分還是從各地官學的學子中產生,他號召他們為君子學,不為小人學。

陽明還認為,天下不存在不能教育好的人,任何人都可以通過認識良知之教,成為德才兼備的人,因此他教學使人先立必為圣人之志:“立志而圣,則圣矣;立志而賢,則賢矣。”⑧立成圣之志,就是愚夫愚婦也可以悟道,若不立成圣之志,則再飽學也無濟于事。

當時學者的毛病之一就是不懂裝懂、淺嘗輒止,因而不能深探良知之道。陽明曾描述那些傲氣的學者:“議論好勝,亦是今時學者大病。今學者于道,如管中窺天,少有所見,即自足自是,傲然居之不疑。與人言論,不待其辭之終而已先懷輕忽非笑之意,訑訑之聲音顏色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不知有道者從傍視之,方為之疏息汗顏,若無所容;而彼悍然不顧,略無省覺,斯亦可哀也已!”⑨他更提醒自己的養子正憲:“今人病痛,大段只是傲。千罪百惡,皆從傲上來。”⑩

弟子陳世杰大概見世風日下,謙恭的人總是被壓制,所以漸漸以謙恭為可恥,人也變得簡抗自是。陽明嚴肅告誡:“自古圣賢未有不篤于謙恭者”“傲,兇德也,不可長”“地不謙不足以載萬物,天不謙不足以覆萬物,人不謙不足以受天下之益”11。

在教學方法上,陽明慣于采用啟發式。一天,性豪曠不拘小節的紹興知府南大吉來見,探詢說:我臨政處事多有過錯,先生為何無一言相責?陽明問:你有何過錯?南大吉便一五一十說了起來。先生聽完點點頭:這些我都說過了。南大吉仔細想了想,搖搖頭:先生沒說過。先生問:那你為何知道這些錯?南大吉認真回答:是良知告訴我的。先生笑道:良知不是我經常說的嗎?南大吉恍然大悟,笑謝而去。12

陽明以什么樣的態度講學呢?江山人周以善(周積)學習朱熹的格物致知之學有一些年了,總是苦于理不出頭緒,聽說陽明對此另有說法后,就前去問學。聽了陽明對格物致知的新解若有所省,但歸后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能理解,十幾天后又去問學,又有所省,歸后又覺得不能理解。如此往復數月,求之不得,欲罷又不能。陽明告以不專心致志則不可得,周積退而齋潔,執弟子禮。陽明與之坐,“蓋默然良久,乃告之以立誠之說”;明日,證之以《大學》;又明日,又證之以《論語》《孟子》;再明日,再證之以《中庸》。周積躍然喜,避席而言曰:“積今而后無疑于夫子之言,而后知圣賢之教若是其深切簡易也;而后知所以格物致知以誠吾之身。”13這個案例既說明了陽明格物致知新解的學說魅力,更反映了陽明誨人不倦的布道精神。

陽明講學達到了什么樣的境界呢?南海人進士梁日孚(梁焯)攜家進京謁選(朝覲選官),經過贛州停船前來拜見,聽陽明說了一會兒話告別。明日又來,直聽到日落方才離去;又明日又來,至日落仍未肯離去;再明日,干脆在旅館住下,拜陽明為師學習不走了。同船的人百般勸說催促北上,日孚皆笑而不應,眾人既憤怒又驚異,其最親愛者曰:“子有萬里之行,戒童仆,聚資斧,具舟楫,又挈其家室,經營閱歲而始就道。行未數百里而中止,此不有大苦,必有大樂者乎?子亦可以語我乎?”日孚笑著回答說,我現在是有大苦也有大樂,見過喪心病狂的精神病嗎?犯病的時候,赴湯火,蹈荊棘,他們都以為是對的;等到良醫使之清醒過來,知道以前所做過的傻事,他們都驚駭不已;指示以從歸之途,他們則欣喜若狂。現在我就是那個犯過精神病又被治好了的人,“且恨遇斯人之晚也”。過了不幾天,陽明以軍旅之役離開贛州兩個月(平漳寇),等到回來,驚訝地發現梁日孚居然還等在那里,并把船工打發掉,把家人送回家,決定放棄升遷機會終身如此了。問其學,則日有所明而月有所異。三個月后,梁母請人前來說:“姑北行,以畢吾愿,然后從爾所好。”日孚對陽明說:“焯焉能一日而去夫子!將復赴湯火,蹈荊棘矣!”陽明回答說:“子以圣人之道為有方體乎?為可拘之以時,限之以地乎?世未有既醒之人而復赴湯火蹈荊棘者。子務醒其心,毋徒湯火荊棘之為懼!”梁日孚明白了圣人之道求之于心,不滯于事,不泥于物,不拘以時,不限以地,無往而非學,不必總待在老師身旁的道理,這才暫辭北上。14

陽明也有教育失敗的時候,有一次送走兩三個老學究,退坐中軒,若有憂色,錢德洪趕緊過來詢問。他說,剛才與諸老談到我的學知,彼此間格格不入,圣道本來坦易,世上俗儒自家荒塞,終身陷荊棘場中而不悔,我不知說什么好啊。錢德洪很感動,退下來對學友說:“先生誨人,不擇衰朽,仁人憫物之心也。”15

注:

①參見《答聶文蔚》。

②《贛州書示四侄正思等》,《全集》卷二十六。

③參見錢德洪《征宸濠反間遺事》及《年譜二》。

④馬士瓊《王文成公文集原序》,《全集》卷四十一。

⑤《年譜三》。

⑥《書徐汝佩卷》,《全集》卷二十四。

⑦參見《應天府重修儒學記》,《全集》卷二十三。

⑧《教條示龍場諸生·立志》,《全集》卷二十六。

⑨《書石川卷》,《全集》卷八。

⑩《書正憲扇》,《全集》卷八。

11《書陳世杰卷》,《全集》卷二十四。

12參見《年譜三》。

13參見《贈周以善歸省序》,《全集》卷七。

14參見《別梁日孚序》,《全集》卷七。

15《黃以方錄》。

編輯:黃劍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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